《云淡风轻》第12章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抻出一个长长的尾音,“话说,我外出散步的时候看到一条狗,它一直乱吠,我忍不住踢了它一脚,它却心生怨念,竟在路上放了一截树枝,害我滑倒!”
“真是一条恶犬!”
“对,对,真是一条恶犬!”
我得意地回过头,却不见门边刚刚立着的黑影。
少顷,门外有人彬彬有礼道,“十三夫人在么?”
门都没关,您老是瞎了还是夜盲了,自己不会看啊。
玉鹭应声出去,那唤作雪影的白衣书生被引了进来。
他朝向玉鹭道,“请拿些纸笔,我为十三夫人开个止痛消肿的药方,再烦劳姑娘去煎了。”
我在雪影的指示下,为自己在肿起的脚背上涂了一些淡绿色的膏药,清清凉凉的,颇能缓解疼痛。他又隔着布揉起了我的脚踝,手法轻柔,力道精准,不痛不疼,让人舒服的很,许是见我爽到了,开口道,“他平日里说话是刻薄了点,但心里其实是没有恶意的。”
对于这位长相纯良无害的白衣帅哥,他的医术目前我是比较认同的,但是他的话我却实在无法苟同。
秦慕没恶意?
是不是我今天摔死了,他才叫有恶意?那木枝我上去的时候没看见,下来的时候就突然蹦出来了,要说不是秦慕趁我抛媚眼的功夫扔下去的,我死都不信。再说,他若不是做贼心虚,哪会肯抱着我回来?你们不要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拿我当‘奇妙豆豆’逗我玩。
秦慕从一到徐州开始就和我不对盘。
前几天,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兴女性,我深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于是带领姐妹们在将军府里‘晨兴理荒秽’,充分做好八年抗战的准备,那臭小子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跟众位姐姐们都道了一声‘辛劳’,偏到我这,幽幽一笑,啧啧轻叹,“这身打扮,真是耐人寻味呢。”
我承认我是难民了点、阿拉伯了一点,但是美貌是女人的本钱啊,我怎么舍得让娇嫩的笑肌肤受到太阳公公的荼毒呢。
天可怜见,太阳没荼毒,倒是让秦慕给侮辱了,悲催啊,悲催……
我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脚在人家手上呢,只得赔笑道,“我是他的长辈,怎么会和他计……”
我这“较”字还没发出,右脚一下巨痛,我条件反射一声惨叫。
雪影却如无事人一般,边整理东西边道,“已经接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又把他的绿药膏递了过来,“胳膊和腿上的伤口,我不便查探,还是等刚刚那位姑娘回来再为你上药吧。”
我点点头,“谢谢先生了。”
“没什么。”
他转身欲走,突然又回过身。
“十三夫人这算不算欠了我一个人情呢?”
我浅浅一笑,心中暗忖,你指望我原谅秦慕那臭小子?门都没有!
“为医者,治病救人都是为了回报么?”
“既如此,便不算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竟有些许苦涩的味道,让人见了便心生怜意。我又低头看了看脚踝,终是不忍。
“先生且慢,日后若有用得到千遥的地方,千遥定尽力而为,以报接骨赠药之恩。”
“十三夫人言重了,只是日后若有机会,想带您去见一个人。”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是见人呗,又不会掉块肉。
“定不负所望。”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依然睡不着。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个月了,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妈妈过得好吗?你们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虽然有点任性却又不失可爱的女儿呢。
或许不会吧,六年来我和奶奶相依为命,你们不闻不问,唯一的联系就是□□上准时打来的两千元钱。
你们所剩的唯一的默契,就是如出一辙的话语,“菲菲,你总这么让人省心。”
扪心自问,我并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
我的白衣服总是洗不干净、鞋带总是会少一根、袜子经常配不成对、出门总是忘带钥匙……
奶奶去世后,你们也默契的很,“菲菲能照顾好自己吧,菲菲是个大孩子了。”
你们定然不会相信,我从高中开始就会喝酒了,大学的时候已经可以轻易喝倒三个北方大汉了。
因为,我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只是,如果你们真的觉得我是多余的,那么我也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很好。
小榻上传来玉鹭均匀的呼吸声,我微微动了动右腿,居然没有一丁点疼痛感,随手拾了件单衣披在身上,我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夜色很美,月光柔柔的,我忽然想温上一杯暖酒,对月独酌,让自己醉个一塌糊涂。
火房外的草地上却已经醉了一黑一白两个无常。
我并未掌灯,步子又轻,立于院口,不过五步,他们丝毫未察。
今夜讨醉的不只我一人呢。
雪影靠在院中的一棵柳树下,他本谦谦君子,温和儒雅,此刻衣襟却微微散开,一缕长发落于胸前,雪肤锁骨若隐若现,朦月之下,道不尽的风情万种。
他的手抚在秦慕的脸上。
神情柔和的宛若圣母玛利亚。
秦慕枕在他的腿上,发髻已然散开,左手将酒瓶高高举起,佳酿纷踏落入口中。他放下酒瓶,眼角处亮亮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洒下来的酒。
他说,“有时候我真的有些怪娘亲。”
雪影理了理他的头发,并不接语,只是神情越发柔和。
“为什么她要那么固执呢,随波逐流一点不好吗,我们大家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好想娘亲。”
一地沉静。
隔了许久,雪影淡淡道,“我今天见了她,觉得她的身上有阿姊的影子。”
“所以,你帮着她骗我?”
又是风轻云淡的口气,“她与傲之所说的,也并不甚像。”
秦慕缓缓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清明总有个扫墓的人了……”
我悄悄隐去,踱回房间,一路,清月悬空,洒下片片银华。
桃花树下立着一个身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说不尽的孤单落寞。
是我的将军夫君。
见了我,似乎有一丝吃惊。
我正要劝他回房,他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我摆摆手。
“千遥,过来。”
“将军,您的伤还没好。”
他拉着我的手席地而坐。
“我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了。”
“你们别担心。”
我瘪起嘴。
“怎么,不高兴了?”他一副委屈,“我就是闷了,想出来看看。”
“夜里风大,若是着凉了……”
“嘘……”
“千遥,你才几岁大就唠唠叨叨的。”他撇过头,佯装生气。
又转回头,“早知道,就不娶这么多夫人了,到头来,个个都管教我。”
“将军……”这种话仿佛不应从将军口里说出吧。
“我就是来看看卿儿,坐一下便回去的。”
我四下望了望,哪里有人啊,将军你可别吓我啊。
他甜甜一笑,献宝般地朝前指了指,“这是我和卿儿一起种的。”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卿儿’应是指公主夫人。
既然是公主夫人种的,那我当然要好好夸奖一翻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想必开花时必是一番‘满树如娇,万枝丹彩’的美景……”我轻叹道。
将军扑哧一笑,“卿儿肯种这个,不是贪图桃花娇美,只为桃树耐活。”
……
这个公主夫人还真是特立独行的一号人物啊。
“千遥,我想喝酒。”
“将军……”
“就一点,一点点就够了……”将军竟然扯起了我的衣袖,仿佛耍赖要吃糖的小孩一般。
我又回了火房,那一对黑白无常已然不在,地上也不见丝毫狼藉,果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我温了一壶酒,拿回桃花树下,却见将军依在树上睡着了。
宛若初生婴儿般。
唇边是满满的笑意。
可是,他这么睡着定是要着凉的,我轻轻推了推他,“将军,醒醒……”
他迷蒙着眼睛,待看清是我,抓着我的手笑着说,“千遥,我梦到卿儿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美丽。” 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我却老了这么多,你说,她再见我还会认出我吗……”
我扶起他,安慰道,“会的会的,有了前世的三千次回眸今世才会结发为夫妻的,既然看了三千眼,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闻言,他才舒心一笑,显出心满意足的样子,终肯回房睡觉。
我出来时,看到桃花树下的清酒。
无奈地笑了笑,到底是没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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