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归长安去》第19章


他总是云淡风轻的笑眼如今看来,却大有文章,那笑浮在眼中看起来温和又无辜,其实不过是虚伪的假象,实则却总不怀好意,让人不知不觉便着了他的道。谢绫总算看透了他的本质,自然不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是谁答应了,说要放过我?结果声犹在耳,却暗地里派人做匪盗之流。”
这些事哪可能件件经他的手。她为温相做事,本来就是朝廷的严惩对象,只是碍于不能放上台面牵扯到温相,才一直暗中敲打。他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在他号称卧病休朝的这段时间里,手下人依旧在按计划行事罢了。
说是他做的,也并非不可。
他正想解释,马车却乍然起步,绕开路石突然一颠。谢绫本在置气,没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何处,突然一个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便向车壁上撞去。
苏昱立刻伸手一捞,将她整个身子护在怀中。谢绫由着惯性重重撞上他的肩膀,颧骨磕得发麻,脑袋也七荤八素地一团乱,未作多想便抬起了头。苏昱微蹙着眉的模样近在咫尺,让她不由得一滞。
他低头去看她,全然没将他们的暧昧姿势放在心上,认真道:“我答应的,是放过你,没有说过放过整个谢氏。莫非你觉得,你遇到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不足够刑部拘你入狱?”
谢绫直起身脱离他的怀抱,目光凛凛:“谢氏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我嘴拙说不过你,但谢氏不是小商小贾,你若真想动其根本,也得看看吃不吃得下。”
她既然能助温相亲手导演一场流民叛乱,自然也能去助别人。对皇权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幽州的硕亲王,北疆的汝南王,缺的不过是兵马粮草罢了,倒要看看他这个受温相所挟的傀儡皇帝能有多大能耐。
她的一席话未必有道理,但却说得底气十足,倒让他觉得分外有趣:“你若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费心去动一介商贾。”怕的便是她靠牢了温相这个后台,如那群妄自尊大的温相党羽一般,自以为大权在握,暗地里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如今看来,倒是很有这个迹象。
话不投机,谢绫沉默着不理会他。
马车行出郊外,到了长安城外的一个小村庄,突然停了下来。
谢绫被他扶着下车,眼风虚虚瞟了他一眼。说是拿皇上的名头来压她,他却还是与她平辈相称,甚至亲近自然地在她下车时伸来手扶她,笑容温和,让她的威胁冷淡气怒统统都像是情人在拌嘴似的。
她觉得这个情形透着万分的诡异,奈何他泰然自处,好像本该如此,倒让她怀疑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如此才是正常和谐的君民关系?
路是石板路,有些坑洼不平。苏昱一身清净地慢慢往里走,像是走在宫中玉阶上似的,浑然不在意。谢绫到了此处才想起来,这人把她平白无故带到这里也不知是为何,犹豫了会儿便在秦骁像刀子般凌厉的眼神里屈从地跟了上去。
明明将近午时,村中却没有炊烟,路上也没有走动的商贩。三两衣衫褴褛的百姓抱着蓬头小儿倚在路边的墙角,有人一卷草席躺在路边,蓬发遮面,不知是死是活。
路上偶有行人,脚步虚浮,被人搀扶着慢慢走着,几乎要撞到谢绫。她一惊,险险避开,皱起眉问苏昱:“这是……哪里?”
“难民营。”
谢绫一愕。
走到尽头,便是一片田垄,因无人耕耘而长了荒草,满目萧然。
苏昱远眺荒野,淡淡道:“我伤了你的手下,你也伤了我的百姓。算不算扯平?”
第十八章 问诊
苏昱远眺荒野,淡淡道:“我伤了你的手下,你也伤了我的百姓。算不算扯平?”
荒弃的农田因久不耕作,泥杂草丛生,远处依稀看得见几处破败的农舍,门扉破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此处离长安不过数里,却是天壤之别。
谢绫心中大震。天灾*,死于饥馑与叛乱的百姓数以千计,若真要将这些人命都算在她头上,怎么可能扯得平?
亏她还号称自己信佛,却在不知不觉中造了这么多杀孽,还从中牟利。
苍天茫茫,其下荒凉。她两手相握,远目而眺,强自镇静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很少用这般清寡肃然的语气对她,无端显得凝重:“看来你看似精明,其实却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如今知道了,可还要继续?”
谢绫与他并肩而立,仰头看他时眸中缀了天边闲云,映出他的脸:“我也不想如此。但若让我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一遍,也定不会有什么改变。”
她本来做的便是贪赃枉法之事,自然也预料得到后果,这些情景她不是不知,只是没有忍心亲自到难民之中看一看罢了。善良清高是无忧无虑之人才配有的能力,她在刀尖上讨富贵,根本不可能做到双手干净,不染纤尘。
苏昱低头将那双执拗又坚韧的眸子看在眼中,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作答似的,脸上并无失望之色:“我说的不是过去,是将来。”
以往之不谏,来者却可追。他是想要她弃暗投明?谢绫凝眉,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想要拉拢我?”
苏昱垂眸浅笑,轻声道:“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谢绫愕然,嘴角一垮,调笑之色倏地僵在脸上。为什么明明说的事件件剑拔弩张,却能被他强扭出风花雪月的滋味来……她觉得他隐藏身份时调戏调戏她逗逗乐子也就罢了,在如此严肃的语境里还不忘在言语上占她便宜,便是他的不是了。
逢场作戏么,她也会。她深以为要和此人打交道,必须尽快适应他的说话方式,于是故作轻松地一笑,配合地跟他一起打哑谜:“我什么时候不在了?”
人家一直都是忠君爱国的良民哪。
苏昱的眸色陡深,一抹讶色在眼中短暂地停留,很快隐入深潭之中,只朗然笑道:“只要你不再走歧路,过去的一切皆可既往不咎,想好了?”
“我有拒绝的余地么。”他现在还肯拉拢她,给她一次投奔他的机会,若她执意为温相谋事,便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再大的势力在他面前,也如同孤狼与虎群相斗,她虽能咬下几块虎肉,死的却一定是她。
“那入宫问诊一事?”
说到底他还是惜命么。谢绫撇了撇嘴,满口答应下来:“君子一诺千金。”
风起,谢绫默然看着他清隽的眉眼,温然如清雅书生,觉得隐隐有些不能适从,又有些期待。皇宫……到了那个地方,他便是高不可攀的帝王了。
这样一个人穿上龙袍,会是什么样子呢?
※※※
三月十五月圆夜,这日是财神爷的诞辰,长安百姓家家备了香纸供品祭祖,以求财运亨通。谢绫倒乐得清闲,一则她孤身在世没有祖宗可拜,二则她自己便是尊活财神,自然不消拜到他人头上。
她早早沐浴,换了身男子的衣裳,打扮作个郎中,挎上药箱,看起来煞有介事。
兰心替她戴上个青色的帽子,道:“这深更半夜的,小姐你扮成这样作甚?”
“出诊。”她觉得自己被人捏住了把柄,不得不去给人家问诊,跟自己的婢女交代起来颇损她的一世威名,便遮遮掩掩地糊了过去,“等下自会有人来接应,你不必跟出来了。”
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属。她答应了苏昱入宫去问诊,可他也没说怎么去、何时去,留她一个日日候着,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倒是沈漠和苏沐儿常来四季居光顾,时常邀她一同抚琴饮酒,她忙着给苏沐儿打下手,一来二去便忙得忘了这回事。
偏偏今日沈漠借了个档子,传了苏昱的话,她才恍然想起这茬。
谢绫两手捧着自己的纱帽在铜镜中矫来矫去,颇满意自己的清秀扮相。苏昱只说今夜可以问诊,却没给她个明面上进宫门的身份。谢绫想来想去,一个男子深更半夜入宫,总比女儿家像话些,被人瞧见了也不至于太尴尬,便自作主张地扮成如此模样。
兰心捂着脸,瓮声瓮气地:“小姐你要女扮男装,也该换身行头。哪有男子给自己戴绿帽子的?”
谢绫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挥了挥手出门去:“医者,妙手回春也。这颜色不正是朝气蓬勃,生机盎然?”
兰心痛心疾首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样放小姐出门去……真的没问题吗?
接她的是御前红人秦侍卫。马车早已停在宜漱居的偏门,秦骁腰间配着长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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