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集-小说卷2》小说卷2-第51章


这女人,望到他不要酒,就笑了。她向她的爹,说,“爹,副爷不喝酒。”
秉志说话了,说:“让我来。”他就把酒碗拿到手上,咕嘟咕嘟灌到肚中去,喝完了还噪舌,说酒不坏,还应当打一 斤回船上去。“
女人问是用葫芦还是用瓶子装酒,秉志说用葫芦。
他看到女人把酒装进葫芦去,又把手中的钱让秉志拿去数,又把葫芦抱上,又照到秉志的意见喝了一点酒,眼睛却不离开这阿巧孩子的脸。一个尖尖的白白的脸,同一对眼睛,把他的心捉到了,他只是望她,望的结果是心中仿佛很愉快,又象还有什么不够数,略略难过。
这女子,穿得是一件月蓝布衣,新浆洗过的样子,衣角全是硬的。衣上罩了一个印花布围腰,把腰就显得很小了。大的脚,青布鞋子简简单单绣了些花。一副长长的腿子走路象跳跃,正合了雅歌所说的羚羊腿子。拖在身背后的是一根大辫,象一条活蛇,又黑又软滑的摆动。
使这年青人动了心,还是这女人的言语同神气。见到他不能喝酒,望着他那种开心的微笑,就把这第一天穿上军衣的副爷苦着了。
他理想中的妻便应是这样女人。不消说,他这时是不能明白自己欲望,不至于说出要这女人作妻的话,望着发着痴,到了秉志提议上船,就又跟到他上司返船上了。
虽然回到船上,他的心,似乎还是在那女人身边,望到河中的雾的扩张,忽然觉到明天也未必无雾(有了雾不能开船是当然的事),他于是有了很难于解释的快乐。
他们在一盏清油灯下吃饭,吃的每样菜上都不缺少辣子。
那岸上阿巧的爹自己家吃的风干鱼,也被秉志勉强买来加上不少青辣子焖成一碗辣子鱼了,平时对于辣子感到害怕的他,这时也在努力用筷子拣鱼吃了。
陆俊说,“鱼真好。”
“呆子,这是别人自家预备的,被排长要来的!”金亭这样说了,筷子就挟了一大口辣子朝口中送。
秉志说,“这一下去可就有鱼吃了,在河上,吃鱼是可以吃厌的。”但心中有东西的他,却心想,吃鱼若是可以厌倦,那就成天吃这样风干鱼试试。
他说,“我不信。”
“自然要你信!”
“我愿意成天吃这样鱼,吃一年,不用别的菜也行。”
“我也愿。”
第一个说愿意的是年青的他,第二是陆俊,第三是金亭。
秉志知道这全是乡下人,说的乡巴老蠢话,所以也不多反对。
实际上,秉志是在下江真吃鱼吃厌过了,还有女人,若说女人也是可以用吃来形容的,那他也近于吃厌过的人了。这类话当然不能同这还未成年的四少爷说,是以即或他们要提到同女人可以睡一整夜的话(这是陆呆子顶欢喜说的),秉志也不会故意来否认了。
从鱼到女人,是并不为时很久的事。饭还未吃完,不能上岸的呆子陆俊,问起金亭来了,问他上面见到好姑娘不,金亭不答应。
“四少爷,你见到不?”陆俊是知道身份的人,所以还是称他作四少爷。
他说,“见到过。”
“好吗?”
他不作声。
“辫子货吗?”
他仍然不作声。
但在他的不取言语回答的默然情形下,陆俊却已经看出他的意见来了,天真的冲动,使呆子在舱板上想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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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把鱼塞到口里去,一面含含糊糊的说非上岸不可。
“一定去,我吃完,一定要去看看!四少爷,你告我,是哪一家?”
“你问秉志吧。”
陆俊便问秉志,说,“排长,是有好女人吗?”
“呆子,你不要把饭汤泼满舱板!”
“是,排长。但你告我是哪块儿。”
“我不见。”
“不见,那四少爷,你告我在哪儿?”
“你少疯一点。”秉志说,因为秉志知道这疯子饿女人得很,怕他生事。
“排长,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玩玩?我们不玩别人玩,还是一个样子!”
“这地方哪里有姑娘?四少爷说笑话。”
“不,”他似乎是要帮呆子的忙了,接到说,“女人是有,就在那路南杂货铺里,名字叫阿巧。”
“+悖懦つ闫遥×忠仓溃顾得挥腥耍∧忝亲了乐回来,却连告我也不告——兄弟非上去玩玩不可。”
秉志对于他的话,与陆俊的话,不加以分辩,承认许呆子上岸看看了,他却被呆子所邀,一起上了岸。
先是不行,怕秉志笑。到后觉得上岸有说不尽的利益,就仍然答应了。
第二次上岸,是天已快黑了,燃了一段废缆子,把火明高高举起,他们两人进了那小乡村的恶浊的街。
地下全是泥,走来非常滑,且这里那里似乎各处全有癞蛤蟆,使人觉到脚麻。因为近于吃亏,他想起这受苦受难的理由,陪别人去看一个女人,也这样热心,到自己的事,恐怕即或是大雨淋头,也不至于辞让了。
然而这事情,究竟是谁的欲望来得坏,谁陪了谁来,即刻将可以明白的。
装作买栗,撞进门去的陆俊呆子,进了门却各处望。女人在一堆草鞋中发现了。是在整理草鞋。呆子就走过去买草鞋。女人见副爷来,微带惊吓的站起身了。
“这是小玩意儿,要不得!”
陆俊的话真伤了他自尊心,在陆俊说要不得的,在他从灯下看来,实在是更加整齐好看了。陆俊这话真近于无理。两人观念的不同,自然是一则是注重在吃一则注重在看。年纪十三岁的他,除了看着觉得很舒服外,女人还可以有什么用处,真不是此时的他知识所能使他了然的事!
本来是一股劲走来的陆俊,此时显然已失望了,就把所有预备下来的撒野本领全消灭了,正因为呆子不撒野却成全了女人久呆的机会。
女人在陆俊的言语中听出嘲弄自己的意思来,就低了头不作声。然而随即又抬起头来望这作引导的人。她认识他,一 眼望去,纵不说话,也就象说过“你又来了”这样的话模样了。他因此有点害羞,想藉词。有什么可以藉词呢!面前是一堆草鞋,草鞋的堆中是那女孩子,他只有买草鞋一种事可做!
她照到他意思,帮同他拣选草鞋,那一旁的陆俊,却作成当真有资格的帮闲,同老板说闲话去了。
草鞋那么一大堆,选去选来就无一双合式的尺码。
女人还是在草鞋堆中找那顶小的,来放到他脚边比试,女人此时是蹲在他面前,见到不合式,就昂起头来笑。
“你这脚不是穿草鞋的脚,副爷。”
“只怪你草鞋太大了。”
他不好意思让女人再拣选,就自己去找。两个头,弯下去,接近了,他觉得可以乘此咬女的脸一下,但又不敢。
“你这脚真不是穿草鞋的脚!”
“那就不要了。”
“当真么!”
“当真,”但是,他想起阿巧即刻将离开自己了,就又说,“再选选看。”
阿巧头也低疼了,天生的好性格却不知道生气一类事。她也不知道他是在故意作弄她,因为这副爷的样子也使她欢喜,就莫名其妙的只是把草鞋挑选着试着,笑着。
“副爷,你是打哪儿来的?”
“从石羊哨。”
“我是石羊哨的人!”
“那是乡亲了。不过我是镇筸城的。”
“副爷全都是镇筸人!”
“你见到许多吗?”
“见过很多。我爹是到过镇筸住了五年的。”
“你是一个人吗?”
“嗨,我爹不算人吗?”
“是!我说你有几个兄弟?”
“只我一个人。”
“我刚才就说只你一个吗,你又不承认!”
说到这里一对人全笑了,草鞋当然是谁也不注意选了。
在那旁,呆子陆俊正也同老板谈到过去的事,听老板说到是曾住过镇筸几年,且说认得四少爷的家,所以陆俊遥遥的喊他,说,“四少爷,这老板是我们城里人!”老板且即刻走过来了,意思是对待这旧家公子哥儿加以新的敬礼,他请他坐,且叫阿巧倒茶。
“少爷,我在城里时,侍候过少大人!”
“哦,那我还不知道。”
“老太知道的,我叫黄狗,我卖过大糕,卖过油,有十多年的事了。”
他仿佛听过这黄狗的名字,然而或者这名字是与“花狗”“黑狗”相近,所以就觉得很熟的原故了。
这黄狗真比狗还恋旧,知道面前的副爷是旧家少爷时倒了茶,还叫阿巧拿瓜子。说不必客气也不行。瓜子即刻又由阿巧姑娘送来了。因为拿瓜子来的是阿巧,本来不欢喜剥西瓜子的他,也勉强抓一把在手上,学绅士样子一颗一颗放在口里剥起来了。
作完事的阿巧,把脚交叉,倚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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