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风月》第47章


“什么意思? 你是不相信我那小侄女,还是不相信我?”陆云柏呵笑一声,“败于楼瑕之手,我至死不甘,若不是楼瑕早些年死了,我何必屈身去挑战其子楼重?”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恨恨道“我才四十出头就有了这一头白发……一半,是当年败给楼瑕那一年气出的,另一半,便是听闻楼瑕死讯时一夜之间给愁的!他还没败在我手上,竟然就死了!”他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闭了眼,强制沉静了片刻,看着李如年笑道:“我相信这么个小要求,我那小侄女定然是答应的。”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李如年皱眉问道。
“替我取来佛焰花的花籽,我要医治我的双腿。”陆云柏闭眼道。
“佛焰花?”李如年道,“那是海雾林才有的东西,不是易取之物……”
“你的废话已经太多了。”陆云柏打断他道,“不要试图与我讨价还价,我没这个耐性。你只要回答我可以或者不可以。”
李如年沉默片刻,只道:“我会转达。”他说完转身欲走,陆云柏叫住他提醒道:“下次再来,无花不见人。我得提醒你,佛焰花花期还剩五天,错过了,就请她明年再来跪个三天吧!”
李如年闻言未回头,他慢慢走下山去,是他提点的陆芷清来南山拜师,如今这番情境,倒让他怀疑拜师之事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回到客栈,李如年将陆云柏的意思细细说了。陆芷清听完,道:“这两个条件,还不算过份吧。不过是挑战一个人,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死战。取一朵花,那不是很容易么?”李如年闻言心中暗叹了口气,对于楼重的事他不想多说,毕竟那是出师之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取佛焰花一事了。
取佛焰花要进海雾林,而进海雾林,无异于送死。听说那林中的毒瘴,半刻之内便可置人死地。
李如年没有将难处于陆芷清细说,他坐在案边,兀自摸着茶杯沉思。半晌,听得陆芷清唤他:“李舵主,你在想什么呢?……李舵主?”李如年猛然回神,问:“什么事?”
“你方才说佛焰花期只剩五天,海雾林距这有三天的脚程,芷清觉得应该加紧出发才是。”陆芷清坐在床上按着小腿,对李如年道。
李如年没有应声,他看了一眼站在陆芷清床边的方小寂,问:“小寂,你可知我们九华堡所有人中,谁的轻功最好?”
方小寂一愣还未答话,却听陆芷清噗嗤一声道:“还用问吗?自然是小寂了。李舵主可能还不知道,小寂的父亲是人称“勾轻风”的方渊呢,当年柳飞门的轻功可是天下一绝,而我们的小寂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是吧,小寂?”
方小寂的风寒已好,高烧已退,身体回复了往日生气,脸上粉扑扑地泛着健康的光彩,虽然笑容无多,却依然讨人喜欢,她听着陆芷清的话轻轻侧了脸,好像受不了这番夸赞似的。李如年看着,眼中露出不明的犹豫神色,片刻,听方小寂问:“李舵主为何问这个?”
“呃……”李如年看着陆芷清,思量了说词,道:“海雾林中的瘴气颇重,要进去取花,最好找一个轻功好一点的人。”方小寂闻言,道:“那我去吧。”李如年瞧了她片刻,最后轻嗯了一声,他站起来对陆芷清道:“小姐你膝盖有伤,这事就由我和小寂两人去办吧,你在这等我们回来即可。”他说着朝方小寂示意,起身拱手要退。
“嗯,倒是个主意。”陆芷清笑看着李如年,突然追问道:“李舵主,这取花,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李如年拱手微低着头,道:“应该不会。”陆芷清心知李如年是个言词谨慎之人,平常习惯话留三分余地,他的“应该不会”无异于常人在说“绝对不会”。陆芷清笑了一笑,道:“那你们就快些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李如年转身往外走,方小寂紧跟了上去,她出去回身将门轻轻带上,在两门关闭之间留给陆芷清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芷清看着那关闭的木门,动了动指尖,心中莫明升起些许不安来。
距海雾林十里开外是东亭镇,两人一路策马,在第三日中午到达了东亭镇。方小寂本欲下马后直接去往海雾林,却被李如年劝阻了。“路途劳累,先休息一天,取花的事明早再说。”方小寂乖乖听了,晚间她往客栈房间去的时候,李如年又过来特地吩咐了一遍。“好好休息”这句话,李如年说了不下五遍,几乎近于啰嗦。方小寂虽不善察言观色,但一颗心却剔透明亮,她看着李如年的神色,心中暗起了不好的预感,心思也不觉之间沉重起来。晚间躺在床上,竟想起叶还君的话。
“方小寂,我想问你,你现在,还喜欢着我吗?”
“来日方长嘛,方小寂,等你伤愈,红叶山庄,我等你的回答。”
方小寂突得有些害怕。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这一句想法在她脑中一闪即过,重重摄住了她的心神,让她的身体都为之一颤。她忙拉起身上的被子重重将头盖了,敲了敲太阳穴闭上眼,静心无思地睡觉。
第二天中午,李方两人前往海雾林。
站在林外,可见林中雾气缭绕。那慢慢浮动轻散的轻烟,衬着林中桐树的片片油绿新叶,显出温柔绮绣的气氛。
“进得林中一半的路途,才会有佛焰花。佛焰花朵大赤红,你应一眼就能看见。昨天我画给你看过的,可记得?”李如年沉沉地问。
“嗯,我知道。”方小寂应声,她向前走了两步,听李如年在身后唤她。她转过头看李如年,他那双深邃里眼里透着老者的悲悯无奈,声音沧老温柔:“小寂,你不可让我失望啊。”
方小寂静默半晌,道:“我会尽力。”她说完看着李如年,好似要有什么话要说,可面对这么一个她敬重的舵主,她能说什么呢?如果是陆芷清,如果是叶还君,如果是晚儿,如果是小松……
方小寂微张了嘴又合上,轻吁一口气,一个转身往林中飞掠而去了。
林大似无边,飘绕的薄雾被一条白影瞬划而过,微微漾动,又回死寂。方小寂一路疾行,耳边只有自己衣袂贴风翻飞的声音,雾不动,温柔无语,静出许多恐怖的气氛来,好似要把人无声间溺死其中一般。方小寂提气飞掠之间,脚下越见沉重,瘴毒入体进血,让她的头脑有些昏沉。
前方大雾之下,隐隐通出一片粉红。方小寂眼中一亮,疾步进到其前,放眼一望,只见一大片花朵绽然盛开着,赤红如血,瓣繁如焰,如在这雾林中凌空铺了层紧密的红色花毯。景虽美,方小寂却无心多看。她伸出手,只想摘了花便走。
浓雾遮眼,看不真切,花开甚密,其下枝节错,藤条交缠,不易分开,方小寂情急之下胡乱抓了一抓,突觉手心一阵刺痛,这佛焰花下竟还长了其它带刺的草种。方小寂蹲□来,先分出一支佛焰,又细心将其上的韧藤缠条卸去,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被藤刺划戳出许多口子,胸口窒息之感也越来越强烈。
当方小寂将那花揣到怀里时,她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自己可能要出不去了。胸口不仅窒息而且刺痛,方小寂提气飞掠了几丈,那刺痛之感暴增了数倍,不似瘴毒所至,她下意识展开手掌看了看,那被藤刺带出的伤口青灰一片,不像平常伤口的红肿。恐惧无端窜身,让方小寂初次有了绝望。这种感觉她不想多品,只强行运气往林外而去。
不过,她只行了十几丈便不能再动了。
身体倒下的瞬间,方小寂想了很多,她还真的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很多话没来得及讲。
50
左手剑 。。。
郁郁白瘴,温柔依然,静谧依然,轻轻浮漫着,如山如潮,沉压淹没着方小寂越见越弱的呼吸声。
“谁来救救我……”方小寂动弹不得,脑中却仍存了一丝微弱的意识,“随便哪个,来救救我吧……我还不想这般死去……”救生的渴望与绝望的死寂折磨着她,不觉之间,眼中溢了许多眼泪,温热的眼泪滑入湿冷的地皮,无声无息,亦无一丝悲悯回应。
突然,从佛焰花潮另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悉簌声。
些许之后,又听得一中年男子低沉温柔的说话声音:
“表妹,你看,花开了。”那声音一顿,又道,“表妹,我去摘一朵给你。”一阵折枝悉簌,男子低沉的声音突然暴怒:“怎么这么多藤刺!”话音一落,只闻“铮”地一声,类似古筝拨弦响,百朵佛焰随音腾空而起,纷然落下瞬间,如坠花雨。一朵佛焰被人轻轻捡起,男子的声音又回复了低沉温柔:“表妹,来,我给你别上啊。”
许久,听得一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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