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母子俩心照不宣地不再谈那件事。陶郁给她讲自己在美国的生活,讲他打工,他的房东,教授同学,他做的项目。他小心地避开任何有关常征的事情,这让他的叙述显得不连贯,每次他下意识停顿跳过某些话题,母亲就会看看他,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装作无所察觉。 陶郁自嘲地想,以后回家的每一顿饭,恐怕都要在这种消化不良又各怀心思的谈话中度过了。 与去往北京时忐忑而期待的心情相比,回程显得漫长疲劳,又带了些无可奈何。陶郁没心思看飞机上提供的电影,闭上眼想补个觉,却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常征抬起两人座位间的扶手,让他靠过来,这一动,反倒把陶郁折腾醒了。 陶郁对着行程图发了会儿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从来没问过我魏玮的事。” 常征在看电影,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没有接话。 陶郁侧头跟他一起看小屏幕,发现常征在看一个青少年片,主角好像是个怀孕少女,他好奇地问:“你看的是什么电影?” “Juno,讲一个十六岁女孩意外怀孕的故事。”常征说着把一边耳机塞到他耳朵里。 陶郁完全没想到常医生会看这类片子,他抱着不屑的态度打发时间,然而看着看着,发现这片子居然很酷,尤其是那个小孕妇,酷得十分温馨阳光。 片子里Juno问父亲,有没有可能两个人永远高兴的在一起?父亲的回答堪称心灵鸡汤。 “……In my opinion, the best thing you can do is find a person who loves you for exactly what you are, good mood, bad mood, ugly, pretty, handsome, what have you, the right person still think the sun shines out your ass。 That‘s kind the person that’s worth sticking with。” 听完这段话,陶郁下意识看了看常征,对方微笑着靠过来,在他鼻梁上吻了吻,低声说:“He didn‘t see the sun shines out your ass。” 陶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He”指的是魏玮,他忍着笑问:“你能从我屁里看出阳光灿烂?” 这趟北京行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回到芝加哥陶郁始终耿耿于怀,常征却不这么想。 “这和我去见那两家医院是一样的,做事情不要想一下就成功,你母亲见到我了,知道她儿子没有跟混蛋在一起,我们很认真,至少你在这边生活她能放心。” “她还是不能接受你。”陶郁闷声说。 常征说:“她不接受的不是我,是你和男人一起生活这件事。这不是见一次面就能改变的,我们只能期望随着时间她会慢慢转变看法。” “但愿吧,毕竟家里只有我一个,他们不接受也没办法。” “不要这样要挟父母。”常征不赞同道,“这是政策的问题,我不想评论它的对错,但是用独生子的身份来要挟父母,对他们很不公平。” 陶郁无话可说,气馁地看着常征:“我陪你练好中文,是为了让你跟我抬杠的吗?” 常征不以为意地一耸肩:“用英文你更不是对手。” 陶郁气愤地掉头去做早饭,决定这一礼拜再也不摊荷包蛋了。 常征站在一旁看着他说:“这趟旅行有很多收获,我去了你长大的地方,认识了你最好的朋友,看到你为了我努力跟家人沟通,这些让我更了解你。”停顿了一下,他认真道,“我现在想,你放个屁,说不定我能看出阳光灿烂。” 陶郁无语地看了看他,默默地从冰箱里掏出了两个鸡蛋。 第十九章 学校暑假从五月中放到八月中,这期间各系也会开几门课,一般都不重要,为照顾那些赶着修学分毕业的人。陶郁没上Summer School,这段时间就在污水厂扎了根儿。 室内空气评估,很重要的一项参数是室内通风。美国无论工业厂房还商业写字楼一般都是全封闭的,空气循环全靠通风系统,一年四季不开窗(厂房大多没有窗)。按照相关行业标准,工业厂房换气率理论上不低于一小时25次,比如一个一百立方米的厂房,换气设备要达到一小时两万五千立方的供风排风量。 回北京前,陶郁已经开始测各个厂房的实际换气率,这个工作说难不难,但是很累而且耗时间。一个厂房里一般有两到三个进风设备,排风扇数量从几个到十几个不等,位于房顶或者侧墙上。每天陶郁要爬上爬下把几个主要厂房里所有的进风出风设备测一遍,为了确保数值准确,同样的步骤重复测了十个工作日。 按实际测得的数据,这些厂房的换气率通常只能达到一小时2…5次,远远低于标准。污水处理设备本就是臭气源,通风不够,室内空气自然不会好,尤其生活污水里含有大量氮硫化合物,经过一系列无氧、微生物、污泥脱水处理后,那气味真是尿骚混着臭鸡蛋,醉人无比。 从北京回来后,陶郁把前一阵测得的通风率数据以图表的形式做了归纳,找老安德鲁讨论。室内通风不足造成污染物聚积,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工业厂房内结构复杂,进出风的位置不当,可能新鲜空气进入室内还来不及循环,就直接从排风扇出去了,所以单纯增加进风出风量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为了定位室内循环“盲点”和“死角”,老安德鲁让陶郁在每个厂房内进行“地毯式”采样。这项任务比测换气率更加耗时,为了这个夏天能按进度完成一轮采样,老安德鲁决定给陶郁找两个帮手。 系里这几个人,陶郁觉得最靠谱的是阿三Raja。Raja来自印度南部一个小城市,为来美国留学借了很多钱,不像大多数阿三那样嘴比手勤快,他人很踏实,而且能吃苦。但是Raja做的是饮用水方面的项目,跟陶郁这不太搭边。除Raja外的第二人选是俄罗斯悍妞,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是因为她有把子力气,有一回在学校健身房,陶郁亲眼看见悍妞推起一百五十磅的杠铃,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法把对方当姑娘看了。但是不巧得很,悍妞暑假回国探亲去了。 第二天一早在污水厂的临时办公室,陶郁见到了来找他报道的骆丰和西班牙刺玫瑰Anne。 陶郁没有带工程的经验,他自己每天和这些仪器打交道,觉得操作很简单,采样步骤也直白易懂,于是大概讲了讲就带人下了厂房。 一小时后,在骆丰毁了一个测温装置、Anne险些把测硫化氢的探针插到污泥里烧掉感应器后,陶郁果断停下手里的活,带着两人上了楼顶天台透气。在骆丰惊恐的“他不会是想把我们踹下去”的眼神中,陶郁认真考虑了自己一个人完成采样的可能性。然而想到要背着五六个设备,在每间厂房里横竖每隔三米采集一组数据,到污水厂下班他恐怕连一层楼都搞不完。 “他妈的北京猿人都知道膘膀子干,我就不信搞不定这俩货!” 把人领回办公室,陶郁翻出第一间厂房的平面图,在每一个要采样的位置按“楼号—层号—取样点”标识,开始给两人详细讲在每个点上要测的参数、每个参数的意义,演示如何使用设备,嘱咐两人测之前一定要在设备里输入位置编号、测完后保存数据,这样在完成当天工作后把设备连到电脑上,就可以完整看到每一个点的采集数据。 直到每个人都明确自己的任务了,三人再次前往厂房。陶郁走在最后,忽然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魏玮就是这样带着他和组里一两个人,每次下工地前,作为项目经理魏玮总要把人集合在一起,对着平面图讲解路线、具体要看什么东西、记录哪些数据,那时他们不需要采样,记录数据是为了回去出设计图。魏玮这个人无论私下里怎么样,在工作上确实是认真耐心的,不是个好情人,但是个好上司,他的工作方式值得借鉴。 陶郁正心平气和地走神,一抬头接触到Anne的目光,带着些探究的意味,让他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别处。 污水厂的工作时间是早七点到下午三点,陶郁跟着厂里作息,每天一早先把常医生送到医院,然后开车到厂里。下午有时回学校跟老安德鲁讨论项目,有时直接回家。 这天采样结束,他换下工作服收拾干净,出了办公楼发现Anne独自一人站在厂门口。陶郁知道她每天搭骆丰的车来回,一边往停车场走,他拨通了骆丰的手机。 “你还没走吗?”陶郁问。 “我的车坏啦!”骆丰在电话里大吐苦水,“早上停车时离前面的护栏太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