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向线》第36章


开门的那一瞬间,小四川完全不敢认人,目瞪口呆地问道:“许……许律师?”
这样的反应让许衡十分受用,她在对方眼前招招手,唤回那所剩无几的神志:“走吧。”
“长舟号”的甲板上,除了当值的船员外,所有人都正装而立,表情严肃地面朝大海。
王航看到舷梯上下来的人,明显表情一愣。
站在他身旁的张建新冲驾驶室打了个手势,船上的汽笛随即响起。那声音悠远而绵长,昭告着一场祭祀的开始,向大海表达出最诚挚的敬意。
船头临时支起的餐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食物:红酒、瓜子、糖果、卤肉并排陈列,厨房里最后的几个水果也被拿出来凑数,显然是把家底都算上了。
如果再摆个猪头,许衡想,简直就是场完美的宗族法会。
船舷边,深蓝色的洋面被劈开一道道白浪,古老的热带海洋即将见证它最新的臣民。
随着汽笛声的尾音袅袅散尽,王航为两人分别佩戴上铜质的赤道纪念章,很快退开半步,大声命令道:“水手长,把人给我拿下!”
许衡和小四川都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便有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来,将他们淋了个透湿。
盛装出席的许衡未能幸免,精致的裙摆全都遭了殃——幸好衣服不贴身,否则恐怕会更尴尬。
小四川咿呀乱叫了一番,仰起头来傻笑道:“船长,现在过赤道了?”
王航依旧板着脸:“把鞋子准备好。”
顺着他的目光,许衡看见宋巍在驾驶室里招手。
“到了!”
一声令下,许衡和小四川同时脱下一只鞋,用尽力气扔向大海。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里,鞋子们划出干净的曲线,直直砸进了大海。
原本还在踮着脚眺望的两人很快接到新命令:“还有一只鞋,扔下去!”
许衡连忙赤脚站好,将最后一只鞋扔出去。她这次没扔那么远,慌慌张张的,差点滑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先她一步的小四川将鞋扔出去后,大咧咧地走到王航面前,看起来就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好小子,你现在脚跨南北半球,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员了!弟兄们,大家庆祝他第一次过赤道!来给他变个脸!”
原本还绷得直直的一群人蜂拥而上,大呼小叫地把小四川围起来,压在地上用油墨涂脸。
尖叫声、鼓掌声、嬉闹声,“长舟号”的甲板变身欢乐的海洋,就连平素里不苟言笑的张建新也被船员们拖着,参与到已然混乱的“涂彩大战”中了。
许衡是女孩子,没人冲她下手,只有王航递了张面巾纸过来,轻声道:“擦擦。”
她的笑容十分真诚,一如日光下的大海般明亮:“我没事,谢谢你。”
隔着纸巾,男人无声地捏捏她的指尖,暗示自己收下了这份谢意。
半天的欢声笑语过后,参加“赤道祭”的船员们一起把桌上的食物瓜分干净,又去餐厅里好好吃了顿大餐。酒足饭饱、人人尽兴,方才拍着肚子各自离去。
许衡算是活动的半个主角,晚饭时终于没挡住船员们的轮番敬酒,来者不拒地喝了个痛快。
王航夜里摸过来的时候,便见她趴在床沿上,蜷着身子缩成一团。
他大步上前,毫不费力地将人抱起来,却意外发现对方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眸清清亮亮,折射着皎洁的月光。被酒气晕染成绯红色的双颊上,一对朱唇晶润欲滴地开开合合:“嗨,船长。”
王航倾身将她放置在床上,责备道:“醉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猜啊,猜猜我是真醉假醉?”睫毛扑闪,许衡用一双玉臂环搂他的颈项,娇嗔着不肯松开。
男人被她挂住,不得不微弓腰脊,身上肌肉紧绷,撑出流畅的线条:“真醉怎么样,假醉又怎么样?”
“真醉,就真的把你吃了。”
许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双腿夹住王航的股胯,将他反制在自己下方。
“假醉……”她一边柔声迟疑,一边缓缓脱掉自己身上的衬衫,“就假的把你吃了。”
说完,女孩用膝盖缓缓挪动,渐渐向下退去,直到整张脸都埋进那隐秘之处。
王航猛吸一口凉气,反弓着身子半撑起来,感觉血槽被瞬间抽空。
如果这也算是“赤道祭”的一部分,他想,真该带她走环球航线。
第36章 郑和
三宝垄是印度尼西亚中爪哇省的省会。
许衡地理不好,概念里只有那句“扔到爪哇国去”的老话。
古时候,对于身居大陆的人来说,南太平洋上的岛国就是莫须有的存在,根本无法想象。
如今世界变成地球村,咫尺天涯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望向岸上那片郁郁葱葱的青翠山林,许衡恍惚错觉是绿宝石镶嵌在了蓝色镜面上,娇艳欲滴,同时又焕发出蓬勃的生命活力。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能为灵魂制造出无数正能量——这样的岛屿几与天堂无异。
王航在驾驶室督航,“长舟号”马上就要进港了。
在三宝垄,他们会卸空所有的越南大米,然后再取道菲律宾、泰国,最终抵达本次航程最终的目的地:印度。
屈指一算,海上漂泊已近两个月,她却始终看不够这片海,惟愿永生永世直坠深蓝。
“呜——”
头顶汽笛发出长鸣,将许衡唤回神来,这才发现船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靠岸。
散货卸载相对容易,只要没有明显变质,在港口工作人员的监督下逐一过磅即可,王航很快便办理好相关手续。
拜98年排华事件所赐,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相比,印尼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依然十分神秘。
许衡也不例外。
因此,当她看到王航身着西裤衬衫,衣冠笔挺地准备下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要干嘛?”
“拜三保庙。”他皱着眉将许衡上下打量一番,不容辩驳地命令道,“回去换身衣服。”
低头看看自己:t恤短裤加拖鞋,与某人的郑重其事确实大相径庭。可她一路上都这么打扮,也从未遭受过任何非议,如今却被莫名嫌弃,只能怪突发性直男癌晚期。
尽管心中腹诽不断,许衡还是乖乖换了身及膝连衣裙,默默安慰自己别跟病人一般计较。
为了避免其他人的怀疑,他们有意错开半小时离船。许衡走出港口时,王航已经叫好了出租车。
三宝垄背山面海,是个典型的风水宝地。老城区里各种风格的建筑混杂:荷兰人殖民以前,华人和阿拉伯人垄断了整个印尼的商业贸易数百年,如今的印尼又奉伊斯兰教为国教——自由奔放的巴洛克式教堂,宣礼塔高耸的清真寺,雕梁画栋的宗祠神庙——短短几个街区的距离,充满着历史的沧桑感,让人看遍这座城市的隽永记忆。
越往南走,中式建筑越多,人群的肤色也明显较浅,许衡估摸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华裔聚居区。
车停在一座宽敞幽深的庭院前,古木参天、花草葱茏、香烟缭绕,大红色宝殿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某种庄严。
王航替她拉开车门,又转身整理好着装,方才低头走进了庙。
许衡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被这阵势吓到。
没多远,一块三米见方的巨大石牌挡住去路,其上用金漆裱绘“三保洞”三个汉字,伴有祥云腾龙纹饰,显得格外凌然肃穆。
“这个‘三保’就是‘三宝垄’的由来吗?”许衡好奇地发问。
王航的衣角被扯住,不得不停下步伐,敬重地开了口:“明朝有个三保太监,知道吧?”
虽然许衡的历史并不比地理强,听到这里却多少有些印象:“郑和?”
“对,郑和七次下西洋。”他指向远处一尊硕大的铜像,“两万人、108艘船,六百年前——你能想象吗?”
王航这人外冷内热,很少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大部分时候都是张冰山脸。然而,身处这座庙宇,谈到被祭祀的伟大航海家,那种发自心底的敬仰与憧憬,却是真真正正、不容置疑的。
即便自诩思想独立的许衡,也难免受到感染,禁不住折服于先人的伟业。
他补充道:“船队先后到访过这里两次,并留人在此定居,后世便以郑和的官衔为城市命名。”
许衡喟叹:“真不容易。”
两人牵着手往庙里走,四周围空空荡荡的,仿若一处被遗忘的妙境,孤零零地垂悬于远离故国的千里之外。
站在郑和的铜像面前,许衡仰起了头。
首戴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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