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第2章


“卫?”“卫?”“卫家军?!”马匪们这时才觉得心胆俱寒,方才知道,原来认出方尘的恐惧,根本比不上此刻的一半。
“卫家军来了!快跑!还傻站着!不他妈想活了啊?!”如来时一般迅速,马匪们不顾自己同伴的两具尸体依然横躺在地,策马狂奔,惶急如丧家之犬,荡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沈璇玑捂着口鼻咳了几声,见方尘没有追赶的意思,便对他道,“方大哥,即刻同我们一起去见过大舅吧。”
安国公府是开国勋贵,绵延百余载,八年前老国公爷卫铖过世,沈夫人曾携夫女回家奔丧,那时只有沈璇玑已经七岁记事,璎珞和珊瑚都还是一片懵懂。
老国公爷娶妻叶氏太君,所出四个子女,女儿卫鄞年龄最长,早年间入宫为妃,虽早逝,死后却极尽哀荣,追封“贤妃”,以贵妃格下葬;沈夫人闺名卫郦,年纪最幼。现今的安国公是二老爷卫邗,而大老爷,便是“卫家军”的统领,威武将军卫邺。
方尘点点头,随着沈璇玑来到“卫家军”军前,只见一个身形高大健硕、面皮黝黑、燕颌虎须的中年男子骑在一匹黑马上,万分威仪,想来正是卫邺了。
“舅舅!”沈璇玑双膝一软,跪倒在马前,“求舅舅救我爹爹娘亲!”
卫邺弯下身子,将沈璇玑扶起,他素来不苟言笑,只是算算时间,也知道锦渊军队大势已去,自己幼妹妹婿必是凶多吉少,胸臆间也满盈伤悲,倒是难得地放缓了口气,对着沈璇玑温言道,“好孩子,你放心,跟着你大姐姐先回家去。”
沈璇玑听话听音,心里已经灰了大半,只是强自按捺着才不大放悲声,点了点头,再一转头看看,玉郎年小,珊瑚懵懂,只有璎珞听懂了这句话,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不哭。
卫邺见她二人这样,更是心酸,清了清嗓子,高声唤道,“珈儿!”
只见队列中分,走出一个女子来,看她不过十七八岁,桃色锦衣外头束着烂银盔甲,护心镜雪白锃亮,外头穿着殷红披风。她一头乌发高高地束着,肤色微黑,一对眼睛流光溢彩,显得十分精神,腰背溜直地骑在一匹桃花马上,竟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将军。
卫府是军功世家,子弟多有行伍之人,沈家姐妹见惯了母亲在家和父亲切磋的,也不诧异,只是看她这样英姿飒爽,难免又想到父母生死未卜。
“为父带兵去宛平,你护送你妹妹们先回琼江,一路上万事都要小心,断不可出什么差错。”卫珈应是,沈氏姐弟这才又上了车。
当下兵分两路,卫邺狠狠一夹马腹,大队军兵向着宛平进发。
只是离宛平越近,他的心,就越发沉重。
金乌西坠,那余晖似比往日艳红,不知是不是被兵士鲜血晕染。北金敌兵远远望见那赤红旗帜上斗大的“卫”字,也和山中马匪一般,丢下一城狼藉,逃命要紧。
卫邺一个人在血海尸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都是相似的姿态,相似的表情,这么多人,没有他的小妹妹。
阿郦,你在哪儿呢?
第二章 入宫
这日春景明媚,皇城上空的天色清透,白云缓缓流动,阳光十分和煦,洒在“元泰殿”前的花树上,衬得碧叶嫩蕊都隐隐闪烁着光彩,瞧着无比喜人。
正是午后闲憩的时光,皇帝由宫人服侍着换下朝服,只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持着一卷书,心不在焉地翻动着。
“皇上,贵妃娘娘还在外头跪着,奴才想着,这日头也大了,娘娘身子娇弱……”说话的宦官三十六七岁,面皮白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一对眼睛十分灵活,眼瞧着皇帝面色不虞,便渐渐低了声。
“她要跪,就让她跪着。”皇帝顿了顿,伸手去拿榻边几上的茶盏。那宦官急忙赶上来,将茶盏递在皇帝手上,依旧含着笑道,“皇上说的是。”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皇帝手中的书卷翻动得愈急,那宦官垂首侍立,嘴角微微扬起,却不说话,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果然,还未数到百,就听皇帝高声道,“小全子,叫她进来!”
小全子强忍着笑,利落地应了声是,便一溜烟儿地向着殿外跑去。
“这么说来,皇上还是心软了?”皇城东北的“寿安殿”比之“交泰殿”端凝虽有不足,富丽却远远过矣,三重白亮南珠串就的帘幕之后,锦绣芙蓉榻上歪着一位珠环翠绕的老妇人,正是本朝太后。
细细看去,她虽已是年过花甲,鬓发也早已斑白,一张面孔却保养得益,颊光红润,皱纹也只有疏疏几根,比起一般的老妇,却是年轻美貌得多了。
太后身边束手立着一位穿着褐色暗金镶滚长褂的妇人,约莫四十许人,容长脸面,乌黑攒髻,只簪着支银镶玳瑁的长簪,看着十分精神爽利。闻听太后问话,她只微微一笑,“皇上仁厚,一时心软,也是有的。”
“哼,狐媚贱人,惯会惑主。”太后恨恨拍了一下身下的大迎枕,“偏偏皇上就是看重她!”
中年妇人低首不言,心里暗道,那贤妃倒是得您的看重,不是照样早早香消玉殒?这位丽贵妃向来不招您待见,还不是一路扶摇直上?皇上没有嫡子,虽说太子未立,可只有丽贵妃所出的八王倍受宠爱,盖过其他兄弟一头。
太后人老精鬼老灵,只拿余光一瞥,就知道妇人心中所想,冷笑了一声,却转而问道,“沈家的那几个孩子何时入宫?”
“回太后娘娘的话,明日辰时,就在‘交泰殿’面君。”妇人虽未抬头,却感受到太后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当下恭敬回禀道。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那素色的云缎找些出来,赏给那几个孩子,怪可怜的。”
“是。”
与此同时,向来不招太后待见的丽贵妃正跪在皇帝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臣妾有罪!”丽贵妃一改平日的华彩辉煌,只穿着一身素服,不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支乌木簪子别着,并无钗环,却流露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她入宫廿载,依旧身姿窈窕,玉幽花艳般绝美面容,眼角唇畔不见一丝细纹,确实无愧于封号的一个“丽”字。
皇帝见了枕畔佳人哭得这样哀恸,一颗心早就如泡在春水里,什么雷霆万钧之怒都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面上还绷着,“你知道错就好。”
丽贵妃向前膝行了几步,叩头不止,“臣妾知错,臣妾愿缁衣披发,长居冷宫,替弟弟赎罪,只求皇上看在六王面上,怜惜臣妾寡母年迈,饶过他一命吧!”
“住口!”皇帝一拂袖,却见丽贵妃怯怯地拽着他袖口,一脸的可怜可爱,一对星眸迷离,欲说还休地望着他。他心里又是一软,放缓了语气道,“贻误军机之事,岂能算小?沈将军和夫人以身殉国,朕总要对安国公府有个交待,否则何以平勋贵之怨?”
丽贵妃眼睛转了转,深深吸了口气,强笑着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鼠目寸光。”她举起一块缃色绢帕轻拭眼角,似是在强忍泪意,“罢了,既是他做错了事,便自去领罚。”
说着,又抬起盈盈泪眼,情意绵绵地望着皇帝,“若是让皇上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为难,那臣妾,便是百死,也不得赎抵罪孽。”
这话说得九曲回肠,洋溢着无穷情意。皇帝心中一荡,伸手拉起丽贵妃,欲言又止,却长长地叹了一声。
本朝开国百余载,历经泰始、文初二帝,今上正是春秋鼎盛,诸王之下,犹封九公、十二候、二十七伯、子爵无定数。
安国公府卫氏是开国勋贵,一座敕造大宅气派庄重,沈家姐妹便被安置在安国公府老夫人叶氏所居正房“萱禧堂”左近的“琳琅阁”里。
沈玉郎因为年纪幼小,又只跟着个奶妈,被叶老夫人亲自带着照料,就宿在正房之后的碧纱橱里。
方尘和云先生是外男,自是宿在外院里。
因为走得匆忙,沈家姐弟都只各带着一个得用的人,叶老夫人除了按安国公府哥儿姐儿的定例拨了人之外,又将自己身边四个二等的丫鬟分派给姐弟四人,贴身服侍照看。
“姑娘,老太太来了。”兰清便是老太太指给沈璇玑的丫鬟,她虽然年纪不如玉郎身边的梅清大,却也是一般的稳重平和。
沈璇玑连忙站起身来赶到门外,只见穿着一件竹叶青的云纹家常褂子的叶老夫人,扶着大丫鬟青荇的手,已经进了垂花门了。
“外祖母,院里风凉,有事该叫孙女儿过去再吩咐的。”沈璇玑搀住叶老夫人另一只手,语意微嗔道。
叶老夫人看着她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祖孙二人相携着进了屋。
沈璇玑知道叶老夫人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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