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第4章


皇帝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来迎出去,沈璇玑心里却是一松。
她又想起叶老夫人的话,“若是太后来了,你便明明白白地,将你所欲所求,都说出来。”
“太后是女人,眼泪对女人是没有用的。”
太后身着一袭宝蓝色遍地金绣九凤的长袍子,头上簪着朝阳丹朱钗和金牡丹灯笼步摇,看着十分雍容华贵。
她走动起来裙摆分毫不动,步子迤迤,身姿闲雅端然。
“这就是贤妃娘家那几个孩子?怪可怜见儿的。”太后坐在龙椅下首,眼圈微红,再望向皇帝就有几分厉色,却还面上带笑,“皇上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呢!”
皇帝一听太后提起贤妃,脸上露出几分哀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宫人奉上茶,太后掀起盖碗,好整以暇地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罢了,朕累了,你们先回去。”过了半日,皇帝方才缓缓道,他加重了语气,“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沈家姐弟谢恩退出,皇帝背着手在殿中踱步,太后轻啜一口香茶,貌似不经意地道,“这沈家大姑娘和二姑娘,长得倒和贤妃相似。”
皇帝深吸一口气,恨恨回身,谛视着太后,“母后!您又何必逼我?”
太后撂下茶碗,也不认输地盯着皇帝,“哀家是在救你!”
“你自小优柔寡断,若不是我,哪儿有你的大宝之位?”
“姓陈的贱人狐媚惑主、掩袖工馋,你偏偏只喜欢她!你若只对她宠而不爱,当她是个小猫小狗一般养着,哀家也任由你去,只是这朝堂之事,轮不到她置喙!”
“我看你越发宠她宠得没有样子了!贻误军机的重罪,岂是她来哭一场就能轻轻放过的?”
“别说你对贤妃的死没有怀疑,你就是不念着她年少入宫、和你也算志趣相投的情分,也不能不顾安国公府的脸面!”
太后这一番话连珠炮一般,直刺得皇帝哑口无言,脸上又红又白。太后看着他又可怜,终是放缓了语气道,“皇上提拔陈炎之时,哀家便说过此人粗蠢不堪,你爱他姐姐,只多赏赐些钱财让他过他纨绔子弟的日子便罢了。皇上偏偏不听,将他提拔到兵部,如今捅下这样的篓子,还不是皇上来替他姐弟收拾烂摊子?”
“安国公倒罢了,那位叶老夫人却不是好糊弄的,何况‘卫家军’威信日高,你只想着防着卫邺功高盖主,却不想如今朝上可还有谁得堪重任?”
“要保我大昀的太平,非靠卫氏不可。”
“孰轻孰重,你可要细细思忖,如若你不是我亲儿,我又何必替你操这样多的心?”太后说到最后,也悲上心头,哽咽起来。
皇帝见母亲这样,深感自己不孝,跪在太后膝边,“是儿子不孝,母后别气了。”
太后见他这样,心里更是又无奈又难过,却只能将他扶起来,轻轻抚他背心。
“沈家那个大姑娘可恶得很!一点儿不像她姨母温存解语,到底是在边地长大,不过面上看着端庄舒雅,骨子里却野性难驯,竟想将朕的军!”皇帝忽地又想起沈璇玑那柔中带刚的模样,恨恨道。
太后心中暗道,她姨母就是太温存,靠着你这个软泥一样性子的男人,才会年纪轻轻就叫人算计死了。像沈大姑娘那样的脾性却好,报得仇,记得恩。
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只好胡说些“想必是她新丧父母,一时钻了牛角尖儿,皇上是天子,何必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儿一般计较”之类的废话来安慰皇帝,心里只感觉无力感深重。
终于,皇帝似是下定了决心,下了道将陈炎处死的旨意。太后见他根本不提“卫家军”骁勇追击北金敌军、最终解救宛平的功绩,微微苦笑,只觉得虽然是春天了,可是黄昏之时,依然寒意如水。
第四章 观刑
朱雀大街是琼江最繁华的地方,来往商客、市民摩肩接踵,店铺、酒楼鳞次栉比。其中最受达官贵人青睐的,要数大街南口的“醉仙楼”。
“想不到九王爷这般好雅兴,这样的大好春光,不出去呼朋唤友、拥香偎玉地快活,倒叫我来陪着你在这儿观刑。”二楼临窗一间雅间里,一桌两椅,桌上只摆着烩鱼唇、龙井虾仁、手剥笋等几个极精致的小菜,一柄透亮的白玉壶里装着“梨花白”,说话的男子卷起袖边,替薛缜斟满酒杯。
比起薛缜一袭乌紫蜀锦长袍、束着金丝满梁冠、就差在脸上刻上“爷是纨绔”的高调装扮,此人一身灰不灰蓝不蓝的长袍真可以说是毫无辨识度。不光如此,他相貌也甚是普通,若是掉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是他有他的气概。
那种气概,就好像山上的竹永远不会羡慕池中的莲,只因他自有风流。他的举止十分文雅,可是隐约能够看出袍子之下精悍的身体线条;他话多的时候显得和薛缜如出一辙地聒噪,安静的时候又别有一番潇洒落拓的神态;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文人,又不单纯像个武士,他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薛缜懒洋洋地端起酒杯,和那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拉长了语调道,“你当爷吃饱了撑的来看杀人?爷啊,是在等一个人。”
“哦?”那人大起兴味,伸手将窗子又推开了一点,随着薛缜向下张望,“什么人值得风流倜傥的九王爷这样大张旗鼓地费事?还巴巴儿地在这儿等着?”后半句话他咽进肚中,“如此藏头露尾,倒像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儿。”
“是一个女人。”薛缜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一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他觉得很熟悉的女人。
自古杀人就是要在人最多的地方。
离着“醉仙楼”百步开外,一队卫兵将临时搭起的刑台围得密密匝匝,监刑官和刽子手都已经就位,依稀可闻囚车轱辘响动和犯人家属一路哭号随来。
“倒是没看到宫里那位贵人。”那人自言自语道。
“她?她怎么会来?只怕现在,就已经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复得圣宠了。”薛缜言语里有几分轻鄙。
“要死的人都已经到了,九王爷等的人,怕是不会来喽!”
“你幸灾乐祸个什么?”薛缜白了那人一眼,站起来扶着窗框,似是对他,又似是对自己说,“她一定会来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从东面,缓缓驶来一辆素色车帷、车盖的马车,驾车的男子也是一身缟素。
车头上挂着的大大的“沈”字,墨色乌黑,在一片素白的映衬下,十分肃穆寥落。
薛缜眼睛一亮,嘴里犹自笑道,“她倒是胆子大!”
那人很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心想要不要告诉他一声,这个自来熟的神情和语调,真的,很失态。
说话间,枷着陈炎的囚车和沈家的马车几乎同时到了刑台前,围观的人群自发地将路让开,两架车成犄角势对峙,隐然有几分剑拔弩张。
薛缜收敛了笑意,日光强烈,他微微眯着眼睛向外望去,琥珀色的光线在他眸子里流动,他的神情很复杂,是兴奋?厌恶?冲动还是克制?
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陈炎今年三十出头,在家中一贯养尊处优,这几日的牢狱之灾使他显得十分苍老。他脸上带着和其他死囚一样的、一种绝望的青灰色。
追着囚车哭号的是一队妇孺,以陈老夫人为首,陈炎的妻子和他的五个小妾以及各自的子女都跟在后面。此时见到沈家的车,陈老夫人目龇欲裂,即刻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道,“恶毒的小贱人!沈家的烂蹄子!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非要害我儿的性命不可?”
士兵急忙上前阻拦,可是陈老夫人势如疯虎,直直似要扑上车去。她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可生了个女儿得宠,儿子拽着他姐姐的裙带又到了兵部做官,这些年来过得可谓春风得意,早就是一副老封君的脾性。此刻偏又值失子大恸,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想将车里的人拽出来,扯个粉碎,生啖其肉!
可惜她面对的人是方尘。
自从确认了沈鸣远夫妇的死讯,方尘便和沈家姐弟一起着素服,为将军及夫人尽心,这些日子都不动兵刃,好在身边有一条赶车用的马鞭。
他手腕轻轻挥动一下,地上多了一道笔直的线,将陈老夫人隔在线的那端。
“别过来。”他抬头望着陈家众人,“会死的。”
陈老夫人呆怔了一刻,躺在地上撒起泼来,“杀人啦!沈家杀人啦!天啊!就让我这老婆子和我儿一起死!死了以后变成厉鬼,生生缠死姓沈的贱蹄子!”
这回轮到方尘愣了。
“这真是高手遇上泼妇,打又打不得,放也放不得。”灰衣男子轻笑一声道。
无人回应,他奇怪地回头看一眼薛缜,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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