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裳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让迟墨坐在自己的前面。 迟墨看着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浑身上下都挂满了各种马具的骏马。跟它眼对眼了许久,她这才被苏华裳伸手抱了上去。 在感觉到脚下空浮飘荡的触觉后,迟墨下意识地就抱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物体——苏华裳的脖子。 而后在苏华裳将她放在马背上时,她又马上转手死死地握住了前鞍桥。 苏华裳将手从她的腰身与手肘间穿过,他将手往上一提,迟墨就顺着他手上的力道撞进了他的怀里。 接着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借以她的手又勒住了缰绳。 “……你,可以骑马?” 苏华裳覆在她的手背上执起缰绳,抽了一下马鞭,回道:“有衣服和手套隔着,我怎么也毒不死这匹马。” 迟墨这才注意到苏华裳的手上戴了手套。 薄如蝉翼一样的手套,贴合在他的手上轻薄如纸,甚至能看清摊平时手背上的指窝。 从她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手背的动作中察觉到了她的好奇,苏华裳扬了扬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将手中的缰绳微微地转了个方向,“这是冰丝制成的手套。” “很贵吗?” 迟墨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苏华裳点头,很认真地回道:“很贵。” 他空出一只手,虚着点了点另一只手的手套,说道,“八万金。” 又点了点自己衣袖,“八十万金。” 又点了点自己的鞋履,“十万金。” 迟墨:“……” 迟墨:“你是买来的吗?” 苏华裳随意的点了点头。 迟墨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才开口问道:“冰丝做的衣服能够抑制你的毒吗?”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一顿。随即,他低下头来。没有任何东西掩饰着的眼睛将眸底流转不停的幽紫的光泽暴露无遗,“为什么不说我一掷千金,一件衣服便能耗资万千,难怪见钱眼开,重利轻义?” 迟墨反问,“我为何要这么觉得?” 苏华裳就这么看着她。 许久,他才轻轻地敛了敛眸子,素来冷淡的声线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觉得他无情无义,觉得他见钱眼开,觉得他是邪非正。 觉得,他若是死,那也是死有余辜。 迟墨很自然的收回了眼神。 她转过头,目视着前方,回道:“任何人都无法对别人的事情加以评断。” 而任何的判断——如果不是当事人,如果不曾经受过,那么都是主观而武断的。 这些都是哥哥告诉她的。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将自己的想法赋予另一个人。 接着,迟墨就觉得自己的左肩一沉。 苏华裳就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松开了握着的她的手,转而死死地抱住了她。 明明他抱着她的手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他的声音却偏偏沉稳如松,不动如山,“迟姑娘实在是我的诸多特例。” 迟墨轻轻的应了一声:怎么又变回了迟姑娘? “无论哪一种,迟姑娘都是我的特例。” 苏华裳这样说着,“但是成为特例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特例啊,换言之,就是异类。” 他道,“可怕,又格格不入。” 迟墨抬起自己握着缰绳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发顶,应了一声,“嗯。” “迟姑娘现在应该生气。” “嗯,我会生气的。” “但是迟姑娘没有生气。” “抱歉。” 她干脆地道歉,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苏华裳抱着她的力道紧了紧。 随即,她听到他晦涩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不想原谅迟姑娘。” 迟墨只说,“好。” 说实话,她总觉得此时的苏华裳格外的像只幼犬。 她帮他顺着毛,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而在这之后苏华裳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而他对她的称呼也又回到了从前。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瞬间回到零点,又像是悄无声息的已幡然换新。 总归的,在姚曼带着人将他们围堵起来的时候,苏华裳伸手,将迟墨揽在了怀里。 “久闻苏盟主大名,今日得此一见,果真名副其实啊。” 玉尘珠砾发如墨的姚曼对着苏华裳和迟墨浅浅一笑,潋滟的眼眸在看到迟墨的一头白发后隐去一丝复杂。 苏华裳一开口就把姚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拉满了她的仇恨值,“你先前捅了花时暮的匕首还在吗?” 姚曼的脸色扭曲,“那不是我做的!那是你嫁祸给我的!” 苏华裳点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的。” “苏华裳——你找死!” “我不求死。” 苏华裳回道,勒紧手中缰绳。 身下骏马前掌高抬,仰头嘶鸣,仿佛能踏碎世间一切阻拦之物。 苏华裳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伸手将迟墨圈在怀里。 “把头低下。” 他对她这么说着,向着姚曼的方向抽出一道马鞭。 姚曼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的脸,苏华裳就趁机从她身边疾去。 姚曼这才想起自己与苏华裳离了那么远的距离,马鞭又不似长鞭,根本无法够到她——她明摆了是被耍了! “苏华裳!” 听到身后暴怒的咆哮声,迟墨条件反射地就从苏华裳的怀里探了探头向后看去。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的将头抬起来,苏华裳就空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发顶,“再看一眼一万金。” 迟墨:“……” 迟墨:“我又没有看你。” 瞎收什么钱。 “嗯,那你看我。” 他即道,“我不要钱。” 没等迟墨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劲风。 苏华裳头也不回就用手中的马鞭将身后袭来的几枚袖箭抽落。 姚曼拨了拨手上戴着的穿心莲,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这么说着,从手腕上的穿心莲摘下几颗如意珠。 虽然她的武功不比苏华裳,但是一手暗器却精妙绝伦。 苏华裳的怀里护着迟墨,一手扯着缰绳目不斜视,另一手却绕在肩后不断地打落身后的暗器。 饶是苏华裳,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开始渐渐吃力起来。 突然的,他目光一凝,握着缰绳的手往后用力地一勒。 身下骏马被强力变转了一个方向,仰起头长鸣了一声。 然而不等它调转继续跑,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向着它的腹下挥去。 苏华裳踩着马镫,夹紧马腹用脚后跟在它柔软的腹部上用力一勒。 黑马嘶鸣一声,踉跄一下,前腿跪地,堪堪躲过了那一道掌风。 然而不待他有半分的喘息时间,第二道掌风也随之而来。 一身红衣,面容苍白而浓艳的青年带着冷漠的近乎暴戾的笑意站在前方。 苏华裳松开缰绳,一脚脱出脚蹬就踩在马鞍之上用手中的马鞭挥出一道内劲。 掌风与马鞭挥气时带起的气流相撞,击开几声的破碎的响声。 苏华裳单脚踩在马镫上一个旋身,手中的马鞭灵活地卷住姚曼在后用来偷袭的一枚梅花镖。 他握着马鞭的手腕往里一扯,踩着马镫的脚一松,便就整个人站在了马鞍上,脚下踩着那枚梅花镖。 第二十五章  迟墨没有苏华裳那么好的身手,踩上马鞍的瞬间就脚下一滑,长发随风散开。 幸亏苏华裳眼疾手快的将她捞到了自己怀里,不然她就真的要直接掉下马了。 而正是如此,迟墨隐在苏华裳的怀里的、让人看不分明的一头白发也是彻底的暴露在了花时暮的眼前。 韶华红颜,锥心白发。 那违背常理的一头白发让花时暮一愣。 初见时,青衣墨发的单薄女子早已在他双目不及之处变得更为羸弱削瘦,墨发皆已炬之焚成灰。 花时暮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苏华裳便是在此时向着他的方向抽出了一道马鞭。 都说趁你病,要你命。 苏华裳对于这堪称卑鄙下流的手段用的得心应手。 花时暮一时不查,再回过神来时只能堪堪避开,凌厉的马鞭已经伴随着鞭风落在他的脸颊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