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进入良好的写作状态时,无论你写的是什么,都不用打草稿,你只需要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所有的文字就会自动汩汩而出,甚至,连所谓的构思过程,所谓的遣词造句,所谓的布局谋篇,全部都不需要,也不需要任何的修改,它一出现,就自然是最完美的,一字不可易。” “这个过程流畅、自然、轻松,毫无用力处,行云流水,水到渠成,没有任何的阻滞。如果没有发生上述事情,你就没在良好的写作状态中。” “一个良好的写作者,当他写作的时候,他是溢出自我边框的。他没有名字,也没有性别,他同时在所有人的心里,他就是全体。” “他是无边无际的,也无穷无尽。” 逸晨先生的发言在全场激起了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 我也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长时间地为他的发言而鼓掌。 (二) 逸晨先生是我写作上的亲教师,也就是耳提面命,手把手带着我走向文学殿堂的师傅。 他是我发自内心深深敬仰的文学编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关于写作、关于人生的许多谆谆教诲。 在他的深刻影响下,我的文字逐渐去除了雕琢粉饰的小女人味道,行文变得朴素无华,因此很多读者长期以来都误以为我是男性写作者。 逸晨先生对我说:“我们所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并不一定要多漂亮,但是,一定都要有力量。要有强大的力量。每一个字都要能粉碎虚空,直接命中事物的心脏。” 他说:“我们的文字要符合这个世界的真实。再也没有,比真实,更有力量的事物了。” 他始终都在教导着我们,一切写作的核心价值,全在于“文以载道”。 他跟我们说,你们不要误会“文学”这个词。所谓“文学”,是指让人阅读之后趋向无过失的学问。让人阅读之后过失更多的文字,绝不是文学。 他还教导我说,中国的古代,无论是琴棋书画中的哪一种,所有的艺术形式,都指向调柔人心,引人向道。中国传统一直有“诗教”之说,认为诗可以“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换句话言之,凡不符合“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这三条标准的,都不能称为“诗”。“诗”是通过言说来完成的国民教育,是文字中的国家教育部。 而凡鼓琴亦有七例:一曰:明道德,二曰:感鬼神,三曰:美风俗,四曰:明心察,五曰:制声调,六曰:流文雅,七曰:善传授。按照这个标准来衡量,今天的所有电声摇滚,都不配名为音乐。 他对我说:“文字不是用来倾诉自我的。它,最终是用来帮助他人的。这是我一生的体会。总有一天,你也会体会到这一点的。” 他说:“上天赋予我们文字的能力,不是为了倾泻个人的痛苦,而是为了,完成广大的救助。” 他说:“心心,不要等到年老了再去写这样的文字。现在就写。觉悟了,就去做。趁年轻,趁健康,趁活着。不要一再拖延,到最后,深恨悔之晚矣。” 这些教诲,对我启发甚深,让我铭记不忘。 (三) 读了我写的勇士故事(《东山物语》)之后,逸晨先生对我说:“如果这是我第一次读你写的东西,我会以为你是男人。我从未见过女人写勇士写得如此气壮山河的,而且,每一个勇士,他们面对生死的时刻,你都能写得熠熠发光。” 他说:“要知道,如果一个人的心里没有那种勇敢与坚定,他是不可能把这些特质注入笔下人物的灵魂里的。” 他说:“心心,你内心里,必定有个真正的勇士。或者,你必定认识一个真正的勇士,而他在你心里,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四) 逸晨先生对于青年写作者的指导和关怀,远远不止于对我一人。他对所有的新作者,都是如此教诲不倦的。逸晨先生对文稿的修改批注,在青年作者中非常有名。他每有批注,往往都是众人争相传阅。 有一次,坐在逸晨先生的办公室里,等着他回来。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份他正在批改的文稿。文稿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着:“。。。。。。努力克服着重重障碍,期盼着能够开始真正的生活”。 逸晨先生用很粗的黑笔把这行字毫不含糊地划掉了。在旁边,他龙飞凤舞地写道:“这些重重障碍,即是真正的生活”。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批注文字中所蕴含的那种力量。我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他的批注文字会在众人中广为传阅,被奉为圭臬。 还有一次,逸晨先生看到一个写作者写了一段感喟中秋的文字,作者写道:“一切都如幻似梦,到头来,我们能拥有什么?” 逸晨先生便在下面批注道:“梦里的一切,全都归你所有。” 第八百四十八章 巴黎书展(中) (一) 会议结束后,高雄遇到了很多熟人,他们在一起热烈地攀谈着。 我和逸晨先生先出来,沿着塞纳河岸慢慢地散步,等着高雄从里面出来,然后一起去吃午饭。 塞纳河水潺潺地流淌着,轻轻拍打着堤岸。 我说:“这条路,被人们称为幸福之路。因为这是各国情侣最喜欢来漫步的地方之一,很多人就是在这里并肩漫步之后,走向了婚姻的殿堂。这条路,传说是通向人生幸福的结局的。” 逸晨先生说:“心心,其实,尘世间,没有一条道路是能够通往幸福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 逸晨先生说:“你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吗?” 我说:“是什么?” 他说:“真正的幸福是:就算是不幸福,也完全没有关系。” (二) 逸晨先生说:“心心,有件事情,很早就想问了。一直没问过。” 我说:“什么事情啊?” 逸晨先生说:“你注意到了吗?你所有的故事,男主角都会先于女主角死去。” 他说:“你笔下从未有过白头偕老的爱情结局。” 他说:“为什么会这样?” 我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是这个啊。因为,我小时候答应过一个人的要求。他对我说,以后不管你写什么故事,只要有爱情,就不要让女主角死在男主角前面。他说,要让女主角在男主角死后还一直活着,并且最终得到幸福。他说,如果故事的结局不是这样,你就不要把它写出来。” 我说:“所以,我一直都在履行这个承诺。不管写什么故事,只要有爱情,女主角都不会死在男主角之前。她会独自活在世界上,并且最终找到幸福。不是白头偕老的那种幸福,而是,明白有生必有死的那种幸福。” 我说:“《小春》那个故事,我只是写写而已,就算高雄不来和我谈,我也不会把它发表出来的。因为,那是一个同生共死的结局。同生共死不解决问题,了生脱死,才解决问题。” 逸晨先生说:“我看过你写的一段教堂布道。你在里面展现了自己的生死观。” 我说:“是的。我经常会附身在人物上,说出内心的声音。” 逸晨先生说:“我还记得你写的那段文字。你说:上帝让有些事在我们视野里结束,是为了让另一些事能在我们的视野外开始。上帝让有些人的灵魂离开我们,是为了能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开始发挥作用。” 我说:“是的。我说,我们有时候会觉得被上帝所抛弃,被上帝所伤害,那只是我们凡夫狭隘之见的错觉。错觉的根源就在于,我们未能像上帝那样,全知全能。” (三) 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我们站在树荫浓密处躲雨。 巴黎的梧桐树非常可爱,总是让我想起故乡明代长城下的满街梧桐。 一位当地的市民看到我们在躲雨,便告诉我们,不远处的一个游客中心可以提供免费的雨伞给游客借用。 我们便小步跑向那边的游客中心。 我在门庭的伞架上拿了一把伞,撑开,发现几根伞骨断折了,伞面撑不住。于是把坏的放回去,换了一把,再撑开。这把是好的。 忽然觉得逸晨先生在看我。抬头看他,果然是这样。 我问:“有什么不对吗?干嘛这样看我?” 逸晨先生:“心心。” 我:“?” 逸晨先生:“我说,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迷惑地问:“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