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第14章


待到出发这日,琼江的天气呵气成冰,一大早天气便阴沉沉的。叶老夫人不放心,留下了玉郎在家,只让沈璇玑带着两个妹妹并春绰同行,除了方尘,又多派了十余个有功夫的家人护卫。
“若是晚了,便不必赶着回来。咱们家是那庙里的檀越,你们是女眷,虽不可住在庙中,可离庙不远的山腰处,都有干净房舍,正是为了富家贵眷备下的,你只须和庙里的师父说一声,自有人带你们去的。”叶老夫人亲自送出“萱禧堂”,犹自念念叨叨地叮嘱着。
“知道了。”沈璇玑替她拉好大氅上的风帽,“外祖母快回去吧,外头天冷。”
叶老夫人点了点头,却不动步,目送着沈家姐妹出了“萱禧堂”,乘上小轿往外院去了,方才回屋。
虽是清早出发,可到了目的地,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冬日里的太阳,灿亮有余,却一点热度也无。那庙因供着一座金身沉香木雕塑的卧佛,在琼江的富贵人家之中都有名气,皇室中人也常常来祈福还愿,名曰“卧佛寺”,就建在琼江城外北面的“卧龙山”上。
马车行至山脚下,沈家姐妹便下车来,自己徒步上山,以表诚心,方尘一步不离地卫护在旁。
庙内住持是个老僧,听了沈家姐妹的心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摆下经场,焚香默念。
沈璇玑并两个妹妹和方尘、春绰,都阖目合十。
爹爹,娘亲,若是您二老在天有灵,请保佑弟弟妹妹,一世健康平安。沈璇玑心中暗暗祝祷。
等到法事完毕,果然天已经擦黑,又飘起雪霰子来,打在庙顶的砖瓦之上,飒飒轻响。
沈璇玑依着叶老夫人的话,对住持说明了。住持依旧不多说话,找来个小沙弥,领他们几人出了庙来,走了半柱香的工夫,便到了一处极干净的院落前面。
春绰上前一步推开院门,只见竟是一座四合小院,屋内各色物品齐全。春绰大喜,连忙点火烧起了炭盆,又将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拿出来,先让沈家姐妹充饥。她自己又去厨房转了一转,发现也有简单菜蔬,更是高兴,挽起袖子便做了一大盆汤。她先舀了三碗端进屋去,又将剩下的拿给方尘和家人们,这才抹干净了手,回到屋里,对沈璇玑道,“大姑娘,这儿简陋,少不得将就些了。”
“在家里倒瞧不出你这样能干。”沈璇玑打趣她,“快来,也吃些东西吧。山里天黑得早,吃完了早些睡下,明日一早还要下山。”
璎珞和珊瑚都点头,三人很快吃完了。春绰又打了水来洗濯过,天刚刚黑透,主仆四人便吹了灯烛歇下了。
这一日颠簸,几人身上都乏透了,不多时便响起细细的鼾声。沈璇玑躺在床上,觉得虽然也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来,雪片打得窗棂扑扑地响。沈璇玑起身披衣,蹑手蹑脚走出屋来。
“大姑娘,您要上哪儿去?”方尘在院子里站桩,见沈璇玑出来,连忙走上去轻声问。
“方大哥,我是第二次被你吓了。”沈璇玑又是出其不意地被他一出声惊到,微微皱着眉头,“我睡不着,出去散散。”
“我陪大姑娘去。”方尘几个大步走到自己屋里,拿出一柄长剑悬在腰间,跟着沈璇玑出得院门,回身拽上了门。
“我也不走远,不如你先回去休息。”沈璇玑有些不好意思,转身一指不远处的山坡,“我就在那儿看看雪色,有事儿自然会喊你,你先回去吧,外头这样冷。”
方尘摇摇头,又点点头,“大姑娘不想我打扰,我就站在这儿等着。”
沈璇玑倒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笑一笑,自己转过身来,向着那山坡走去。
那山坡上栽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在这寒冬里奇异地开着一种碧色的花。沈璇玑方才离得远瞧不清,这时只听有个人低低地道,“这可是琼江第一场雪。”
沈璇玑一惊,脚下一歪,踩断一根枯枝。那声音平时听着没什么,在静寂的夜里却十分响亮,说话的人突然被打断也是一惊,警惕地高声问道,“谁?”
这时雪越下越大,雪色倒映着天光,沈璇玑终于瞧清了说话之人:身披一袭黑貂大氅,领口出着茸茸的风毛,像小手一样柔软地碰触着他的面颊;头上戴着乌金嵌黑色晶石的发冠,一张脸在雪光之下更显英俊,见来人是她,轻微的诧异过后便是温柔的喜悦。
薛缜望着雪中的沈璇玑,穿着雪狐大氅、发上只簪着一对白玉环和一支玉扁钗,面容白皙、水杏一样的眸子流转着滟滟波光,益发显得清丽脱俗。他笑颜如水面起了波纹,“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十三章 侍疾
沈璇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薛缜,连忙恭敬福身,“见过九王爷。”
“没有旁人,不用这样多礼。”薛缜欲伸手相扶,想到沈璇玑素性端庄,怕惹她不悦,便垂下了手,只对着沈璇玑笑。
沈璇玑有些奇怪,两次和薛缜见面,都见他风流光鲜,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不失天之骄子的气势,可都不曾像今天这样,他脸上明明笑着,眼睛里却好像在难过。
“这花真少见,竟然是碧色的。”沈璇玑虽然敏锐,却怕交浅言深,倒让薛缜觉得她轻浮,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这树只在此山中才能开花,名字倒好听,叫‘美人面’。”
“扑哧”一声,沈璇玑笑了出来,“哪里是好听,这是促狭吧?这样绿莹莹的,分明是怒极了的美人儿!”
薛缜扶额,光看皮相,可不知道沈大姑娘是不解风情个中翘楚。
“我闻听西南边陲有一种花,叫做什么‘曼陀罗’,其中有一品也称作‘美人面’,据说一日之内能幻变三色,比喻美人娇颜,宜喜宜嗔。”沈璇玑一时兴起,暗悔也已经晚了,尴尬地对着薛缜笑了笑,闭上了嘴。
“所以,依沈姑娘看来,这花该叫做什么?”薛缜的笑意扩大了些,黑晶晶的眸子望着沈璇玑。原来听一个人这样胡扯八道也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情。
“……”沈璇玑嗫嚅了一句,薛缜微微侧耳,挑着唇笑着道,“嗯?沈姑娘说什么?风太大,本王没听见。”
他实在太不伦不类,沈璇玑已经要绷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嗯……妒妇面。”
薛缜笑起来,沈璇玑隐约觉得有些危险在慢慢靠近,急于脱身的她对着薛缜又行了一个礼,“我就不打扰九王爷赏花了,告辞了!”
见她转身要走,薛缜连忙叫道,“沈姑娘!”
沈璇玑回过身来,假笑着问道,“九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薛缜言语诚恳,沈璇玑倒不好意思起来,就听他又急急忙忙地道,“若是你觉得天冷,便披上这个!”说着便伸手去解身上的大氅。
“你做什么?”沈璇玑被吓了一跳,摆着手连退了几步,“不、不要脱了……”
只是跟他在这儿站一会儿罢了,这时辰应当也不会被人瞧见。沈璇玑心里暗想,再看薛缜,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意依然未达眼底。
薛缜见她没有再走的意思,便站在原地,和她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低低道,“其实我今天,是来替太后祈福的。”
沈璇玑不知该如何回答,干巴巴地打着官腔,“太后凤体康健,必能逢凶化吉。”
薛缜苦笑,“你这话,倒和我在佛前心想,一模一样。”
沈璇玑见他似是发自内心的悲伤,心里一软,颇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受。她有心去安慰他,便放缓了声调,“王爷和太后感情很好?”
“我生母原是太后宫里的宫人……”薛缜明知道这些事都是宫闱秘辛,他也从未对人提过,连亲如手足的霍祁钺都知道的不甚清楚。可是对着沈璇玑,他自然而然地、想将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苦涩、愤懑、不甘都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只是,沈璇玑……
他又住了口,对着沈璇玑笑笑,“算了,这些事说出来,不过是给沈姑娘徒增困扰罢了,是我少思量了。”说着对沈璇玑拱手道歉。
沈璇玑望望四周,忽地一笑,压低了声音,“方大哥在不远的地方守着,你跟我说了什么,都没有人会知道的。”……
次日一早,沈璇玑一行原徒步下到山脚下,才乘了马车返回安国公府。而昨夜遇见薛缜的事情,她同谁都不曾说起。
薛缜也下了山,先回到王府梳洗换衣,马不停蹄地就进宫去看望太后。孰料到了宫门,他却被挡了驾。
薛缜本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因为他长得俊秀,时常又是笑眯眯的,倒容易让人失了敬畏。可他不爱生气,不代表不会生气。
此时他被一队陌生的侍卫拦住宫门口,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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