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第49章


皇帝看着他,无力又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缜苦苦地一笑,只觉得喉头哽咽,“儿臣什么都不想,只想父皇能保重龙体。”
“虚伪!”皇帝冷笑道,“你这样冲进来,搅了神医替朕施针,就是让朕保重的做法吗?”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来意!”皇帝阴恻恻地一笑,“安国公的爵位是朕下旨褫夺的,怎么?你要替你妻子的娘家来讨公道么?”
“难道父皇,就不怕冷了臣子们的心吗?”薛缜此时倒平静了,他的眼睛不知瞧着哪儿,发出的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不说安国公府,户部、工部二位尚书又何罪之有?竟致廷杖致死么?”
“哼,卫邺叛国,卫邗教子无方、犯下人命,难道这罪还不够重吗?”皇帝激动了起来,“朕现在才处置他们,已经是给足了他家面子!”
“至于那两个尚书,寒门出身,不敬君上,朝堂之上就敢和你八王兄对峙,朕不处置他们,难道让臣子们都生出不臣之心吗?”
薛缜听了皇帝这样颠倒黑白、胡言乱语,一颗心就像在外头的雪水里浸泡过一样。他明白,想要依靠皇帝来改变现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可笑,甚至还不如沈璇玑冷静。他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君主的身上?他的抱负,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统治之下实现?
他微微一笑,对着皇帝磕了个头,“儿臣知错了。”
皇帝却突然诡异地一笑,“说起来,朕也好多日子没有见到你,咱们父子也很久没有亲近地说说话了。既然你来了,那就不要急着走了,这几日,陪朕好好说说话。”
薛缜猛然抬头,只见皇帝笑得老奸巨猾。他的心越来越冷,冻得像冰一样。他低下头,轻轻地道,“儿臣,遵旨……”
夜已经深了,沈璇玑还在九王府的大门外站着。晚间雪大风凉,她不过站了一会儿,身上铁锈红的狐裘就被染白了。
“王妃,回去吧,王爷一会儿一定就回来了,看见您在这儿站着,又要埋怨您不顾身子了。”花嬷嬷替她拂去风帽上的雪花,苦口婆心地劝道。
“王爷说要我等他的。”沈璇玑摇了摇头,“霍统领也说只是一时回不来,没说今日不回来,我再等一会儿。嬷嬷累了,先回去睡吧。”
花嬷嬷叹了口气,“老奴陪着王妃吧……”
等到三更天了,薛缜的马车终于出现在街口。沈璇玑喜出望外,疾步来到车前,伸手掀开帘子。
里头却没有人。
马夫嗫嚅着道,“王、王妃,奴才在皇城外头等了咱们家王爷整整一日,方才,宫里出来一个公公,说是九王爷要留在宫里伺候皇上,这几日,都不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闯宫(上)
随着太后病势日沉,往昔富丽堂皇的“寿安殿”,再也不见旧时的光辉。
外头天色阴霾,从一早起就飘着雪霰子,汀泠地打在皇城的朱红宫墙琉璃瓦上,倒也有几分好听。
“寿安殿”里宫人很少,太后榻边只有一个才留头的小宫女,诚惶诚恐地端着药碗,“太后娘娘,您把药喝了吧,奴婢求求您了。”
太后怏怏地半睁开眼,“哀家不喝,你会如何?”
那小宫女几乎要哭出来,“太后您不喝的话,管事嬷嬷会打死我的。管事嬷嬷说了,奴婢唯一的差事就是伺候太后娘娘吃药,若是连这么些小事都做不好,不光奴婢,就连奴婢在宫外的家人,都要受连累。”
她跪在地上,将药碗高举过头顶,“求太后可怜可怜奴婢,奴婢家里还有弟弟,弟弟年纪还小,奴婢不能让他也跟着受牵连啊!”
太后苦笑,“你起来吧,罢了,我都是要死的人,无谓连累旁人。你拿过来,我喝就是。”
小宫女喜笑颜开地抹了一把眼泪,将药碗递到太后手里,又好奇地问,“太后娘娘的病,吃了药就会好了,您为什么不爱吃药呢?”
太后已经将黑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自己拿了帕子擦嘴,听她问得好笑,就笑着反问,“那你说,哀家是为什么不爱吃药呢?”
那小宫女天真烂漫地道,“奴婢想呀,太后娘娘虽然尊贵,可是说不定啊,也和奴婢的弟弟一样,害怕药苦呢!”
说完,她自己捂着嘴笑了起来。太后也跟着笑,难得和蔼地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鬓发,“傻孩子,光知道药治病,却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药,是专门可以要人命的……”
小宫女睁着圆圆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太后。太后还想说什么,只听外头响起一声宦官特有的、尖利又怪异的通报,“丽贵妃娘娘驾到!”
太后的脸色,顿时由春日般的和煦,变成了严冬样的寒凉。
她虽是久病,身上的衣裳和头发都微微渗出汗渍,可还是努力地坐起身来,尽量坐得笔直端正。她是坐着,而丽贵妃是立着,可是她还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谛视着这个和自己争斗了十数年的女人。
丽贵妃穿着一身桔色的宫装,外头罩着火狐的大氅。她虽然也已经年过四旬,可依旧是娇艳妩媚。她头上戴着一个满缀琳琅的金冠,太后一见便发起怒来,“贱人!那是贤妃的东西!你怎么这般下作,陪葬进死人墓中的东西也不放过,也不怕忌讳吗?”
丽贵妃捂着嘴笑了起来,“哎哟哟,下人们来回禀,说太后娘娘病重,我这才想着,抽个空儿过来看看您。可现下听您骂人,依旧是中气十足呢,哪儿像是病重了?”她转过身去吩咐自己带来的宫人,“太后娘娘没病,这殿里平白摆那么多火盆做什么?还不快搬出去几个,省得烟味儿大,熏着了太后娘娘!”
宫人应是,七手八脚地就去搬火盆。太后冷笑了起来,“小门小户的出身,惯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天生的下贱种子!”
这时,那小宫女忽然扑在丽贵妃脚下,“贵妃娘娘,太后娘娘真的病重,这殿里长阔,多摆几个火盆尚且寒冷,实在是不能再减了啊娘娘!”
太后连忙制止她,“好了不必说了,你下去吧,哀家不冷!”
那小宫女惶惑地转过来看太后,忽地头顶上一痛。原来是丽贵妃身边的一个年长的宫人扯住了她的头发,“小蹄子,贵妃娘娘做事,轮不着你来多嘴!”说着就抡圆了臂膀,一个耳光打在那小宫女脸上。
那小宫女被她打得眼冒金星,哭都忘了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走的。她最后的记忆,就是太后咬牙切齿地咒骂,“毒妇!这孩子不过随口说说,你何必要致人死地?你连哀家身边最后一个忠心的人都放不过么……”
丽贵妃满意地看着那小宫女被拖了出去,方才回过身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是啊,太后娘娘,您说的都对。”
她俯下身去,凑在太后耳边,“您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我都要,他们去死。”
太后侧过脸,盯着她好看的轮廓,“就凭你?”
丽贵妃掩着唇一笑,“太后娘娘恐怕还不知道,九王爷此刻,也在宫里。可惜,他有别的事情要做,怕是来不及看太后了。”
太后这时候方才露出一丝慌乱,“你将九儿怎么样了?皇上难道就任你这样一手遮天?”
丽贵妃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摆着手退了几步,“瞧太后说的,本宫哪里有那样的本事?九王爷,可是皇上自己叫他留下来的。”
她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又艳丽,又冷酷,“不自量力,以为挑唆了八王妃那个蠢妇,就能扳倒我儿不成?”
“如今好了,太后最疼九王爷,虽然他不能来看您,可是太后知道他在宫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也该安心了。”
太后恨得咬住了下唇,“你这下贱的毒妇,最好求神拜佛,求你自己一世都这样得意!”
丽贵妃哈哈大笑,“这话,从太后娘娘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叫人不习惯呢!”她停住了笑,冷冷地看着太后,“太后娘娘当年的心机手段,本宫还没有学到七八,这‘下贱’‘毒妇’的骂名,还真是不敢领呢!”
她突然泪光盈盈,“太后也是为人母亲的,怎么就不懂本宫的心意呢?”
“你说的不错,”太后笑了笑,“我懂你的心意,我也希望某一日,你不要像我今日这样,悔不当初……”
整整三日,沈璇玑不眠不休,连着往宫里递了九道请见的折子,都被退了回来。
到了第四日清早,她实在忍无可忍,高声吩咐,“兰清,将大衣裳拿出来;春绰,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花嬷嬷连忙上来阻拦,“王妃啊,万万不可啊,您忘了霍统领带的话了?说请您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啊!”
“嬷嬷!”沈璇玑正色道,“王爷现在生死未卜,他是我的夫君,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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